涤夜者

晚上八点，朱瑛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，鼻尖前一股子陈腐的气味儿和各种饭菜炒制出的香味混在一起，挺上头，像是预制菜馆的后厨。

朱瑛拿出手机对比了半天地址，终于确认了他没有出现幻觉，地址一点都没有错，眉头几乎拧巴在一起，住的地方真够破的，这女人还真不挑食。

朱瑛看着三楼黑漆漆的窗户，总感觉像一只血盆大口，跟脑海中庞梋的身影组合起来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“八点了还不回来，又在搞什么鬼东西”朱瑛耸耸肩嘟囔一句，眼神瞥见了旁边脏兮兮的面摊，老板白色的围裙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不明**糊状物，这要不是穿在身上活像是刚从便池里捞出来的抹布。

揉了揉肚子，朱瑛还是决定先垫吧一口，饭还是要吃的，总不能挨着饿，不然到时候还没等到任务人先挂掉了。

“老板！

来碗面”朱瑛霸气的一挥手，一**坐在塑料凳子上，**下面传来一阵塑料的**声。

“八块！”

“你抢钱啊！

这么贵”朱瑛不满的嘟囔一声“便宜点，下次还来！”

老板在胸前的不明抹布上擦了擦手，又掏了掏耳朵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哪来的穷鬼！”

老板眉毛都竖起来了“八块钱的面都吃不起，还便宜点，我干脆把面摊送你得了那怎么好意思呢”朱瑛笑成了眯眯眼“老板你真是好人啊，面摊我不要了，你送我碗面得了，我是学生。”

“不吃滚蛋！”

老板吹胡子瞪眼，扬起手中的勺子“别说是学生了，畜牲也不行！”

“好好好，八块就八块。”

朱瑛连忙摆摆手“吃完再付钱！”

“穷的***了你。”

老板扔下勺子，嘴里放着狠话，手上却麻利的将面条下了锅。

三分钟后，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放在了朱瑛面前，朱瑛无视了油腻腻的碗沿，伸头嗅了两口，食指大动，随便挑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，搅了搅面条，夹起一大口扔进嘴里，满意的眯起眼，再一睁眼，一双黑色的长筒靴钉在了脏兮兮的桌子前。

朱瑛抬头本想打趣两句，却看见了庞梋脸上的泪痕，像是刚哭过一样“你也来一碗？”

朱瑛小心翼翼的问“不用了”庞梋的声音闷闷的，说完拉起朱瑛就走“快点跟我上楼拿完东西你就给我走。”

力道奇大，朱瑛被拽了起来一个趔趄。

“诶，诶！

我面没吃完呢”朱瑛大声**“八块钱一碗呢，我就吃了一口”见庞梋丝毫不为所动，只能把目光从面碗上移开，那眼神丝毫不亚于看见自己的老婆和小白脸私奔了。

“老板，面给我留着，我等会儿继续吃真是开了眼了”老板又挥了挥手里的勺子，像是在驱赶**。

破旧的铁门吱吱呀呀的喘着粗气被掰开了一条缝，庞梋的长筒靴敲在地上，率先进了屋，也不招呼朱瑛，哒哒哒的径首走向卧室。

朱瑛撇了撇嘴，走进屋里，环顾西周，一个极简的一室一厅一卫，房子老旧，灯管暗淡，墙壁上贴着几张很有年代感的沙滩画，客厅里没有电视，却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让人看不懂的仪器，有显微镜，有试剂盒，有离心机，甚至有些根本叫不出名字，这使得本就不大的客厅显得更加逼仄。

朱瑛扭头看了一圈，实在是找不到下脚的地方，于是只能站在原地，盯着门框，他不敢再扭头乱看了，刚刚阳台上挂的贴身衣物一览无余。

嗯，还是蕾丝的，真没看出来。

朱瑛挠了挠头。

庞梋又哒哒哒地从卧室走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老旧的盒子，像是一个老式的化妆盒，盒子上的红漆掉了不少，看起来年代感十足。

看到朱瑛站在原地，恍然大悟般的把沙发上的书本和文件夹移开扔到地上，招呼了一声“朱同学，你坐”说着坐在了另一侧“庞老师，你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？”

朱瑛没有看那个盒子，说出的话令庞梋愕然。

“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。”

庞梋眨了眨眼“你是学生，老师会想办法早点把钱还给你的。”

声音越来越小，明显底气不足。

这副样子和在学校时完全迥异“还有，你不要总去找我了，他们都开始传闲话了”朱瑛不置可否，伸手拿过红漆首饰盒掂量了几下，份量很沉，入手冰凉，一等一的好木材。

打开盒子，里边几乎全部的格子都己经空了，只有右上角的格子里放着一枚胸针，看上去是银色的，造型是只衔着柳枝的小鸟，翅膀上刻着细小的花纹，挺沉。

“这是什么”朱瑛皱了皱眉，开口问道“我也不知道，这是我妈留下的”庞梋的眼神移到了朱瑛的手上，似乎带着回忆 ，眼眶泛红“我拿去鉴定过了，说是**的老物件，能值…”"值多少都不够。

"朱瑛打断她，迅速把胸针放回盒子里，像是在扔一块被烧的发红的烙铁。

气氛陷入了尴尬庞梋突然抬起头"朱瑛，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，你到底为啥借我钱？

"这问题她问过无数次，朱瑛每次都用"我那天喝多了，我认错人了"搪塞。

你看看这蹩脚的理由，蟑螂爬上去都首打滑—根本站不住脚。

“借钱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吗？”

朱瑛翘起二郎腿“你别和别人透露，也别问钱是哪来的 我也不问你借钱做什么”说着又扭头打量了一下西周“真不知道你是不是被**了，借给你那么多钱，你就住这里？”

“要你管啊，我乐意！”

庞林娟突然笑了笑，像是万年冰川融化开来，故意凑近了一点“你老实说，我要是真还不上，你怎么办**，卖肝，卖眼”朱瑛呲了呲牙“总能还上的嗯”清冷的声音传来，庞梋脸上的万年寒冰又堆砌起来“我会好好考虑的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，朱瑛愣了愣，尴尬的搓了搓手，堆起笑容。

“庞老师，没事我不着急，您慢慢还就行谢谢你朱同学”庞梋的语气里带着疏远“你把这个拿走抵债，剩下的我会尽快想办法的。”

朱瑛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，点点头又摇摇头，像是个拨浪鼓。

“如果还不上的话也不要紧，你联系我，我给你提供方案*”朱瑛想了一会儿，眼里星海沉浮。

“不需要！

我能还上，不用你可怜我！

我自己会**，卖肝，卖眼的。”

庞梋倔强的仰起头，试图控制住即将滑落的眼泪，挺让人揪心。

意识到闯了大祸，朱瑛只能唯唯诺诺的起身，本想再说些什么，不过看庞梋的样子是绝对听不进去的，最终只能抛下一句“庞老师，没关系的我真的不着急，您慢慢还就行，我就不多打扰了，您早点休息”庞梋别过头不看朱瑛，朱瑛无奈，在铁门尖锐的交响曲中，走入了楼道。

朱瑛刚走到楼下，想起自己的面还没吃完，转头一看，老板己经装好了桌椅板凳骑上了三轮车。

“诶，诶！

老板！

我面呢？”

朱瑛目瞪口呆“我还没付钱呢。”

“别耽误我下班”背对着朱瑛抬起手挥了挥“钱先不收了，你下次来了一起付吧，瞅你那***的样”三轮车通通通的冒出一股子黑烟，呛得朱瑛首打喷嚏，脸上却笑得开心“你看我没说错吧老板，你是个好人啊！”

朱瑛掏出手机，抬头望向庞梋所在的那栋楼，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
他掏出手机，编辑消息又删掉，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：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