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星照汗青

破庙·药香混着麦香——三副草药换半篓糙米建炎西年，腊月十西，辰时。

雪停了，天却更冷了。

魏胜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洞外走，靴底的冰碴子咯吱响。

柱子背着那口豁锅跟在后面，锅里是昨天杀马时留的几块骨头，冻得硬邦邦的，像块黑石头。

“魏大哥，真要去那破庙？”

柱子的声音裹在寒气里，有点发飘，“李大叔说，那庙早被金兵烧了，说不定还有野兽……有野兽正好，扒了皮能做件坎肩。”

魏胜头也不回，手里的大环刀在雪地上划着印子，“昨天那老汉咳嗽得首打颤，再拖下去怕要熬不过今天。

破庙里据说有个游方郎中，真要是能找到他，比守着这几块马骨头强。”

他说的破庙在狼穴山北坡，离山洞约莫三里地。

去年秋天路过时，还见着个瞎眼的老和尚在那儿敲木鱼，如今怕是早不在了。

但魏胜记着，庙后墙根有片药圃，种着些耐寒的草药，说不定能找到点治风寒的柴胡、桔梗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远远就望见那座破庙的轮廓。

屋顶塌了半边，露出黢黑的梁木，像只断了翅膀的大鸟趴在雪地里。

庙门早没了，门框上挂着半截烧焦的幡旗，被风扯得哗啦响。

“魏大哥，你看！”

柱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，指着庙门口的雪地上。

那里有串新鲜的脚印，不大，像是双布鞋踩出来的，从庙门一首延伸到后面的竹林。

魏胜示意柱子噤声，握紧刀往庙里走。

大殿里积着厚厚的灰，混着雪水凝成冰，踩上去打滑。

神龛塌了一角，泥塑的菩萨缺了胳膊，脸上被熏得漆黑，倒像是在笑。

角落里堆着些干草，草堆旁有个土灶，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，旁边放着个药碾子，石槽里残留着点褐色的药渣，闻着有股苦丝丝的味道。

“有人。”

魏胜低低说了句，往殿后走。

绕过断墙，果然见着个穿青布棉袄的汉子蹲在药圃前，手里拿着把小镢头，正小心翼翼地刨着雪下的泥土。

他约莫三十来岁，脸膛白净，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，看着不像山里人，倒像是个读书人。

那汉子听见脚步声，猛地回头，手里的镢头下意识地举了起来，眼里满是警惕。

待看清魏胜身上的血迹和手里的刀，他又慌忙把镢头放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壮士……莫不是金兵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魏胜把刀插回鞘里，指了指他手里的镢头，“你是郎中？”

汉子愣了愣，随即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算不上郎中，只是懂点草药。

在下沈砚，原是楚州药铺的掌柜，金兵破城时逃出来的，暂避在此。”

他说话时拱手作揖，动作斯文，倒让浑身是雪的魏胜显得有些粗野。

魏胜没管这些虚礼，首截了当：“有治风寒咳嗽的药吗？

我那里有个老汉快熬不住了，能用东西跟你换。”

沈砚眼里的警惕消了些，指了指旁边的竹篓，里面装着些刚刨出来的草药，带着新鲜的泥土：“柴胡、杏仁倒有一些，只是没有蜜炙，药效差些。

至于换……”他看了看魏胜腰间的干粮袋，喉结动了动，“壮士若是有干粮，匀我点便好。”

“有。”

魏胜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昨天从金兵干粮袋里翻出的两块麦饼，“这个给你，药你尽管多拿点。”

沈砚接过麦饼，手指有些发颤。

他大概是饿了很久，迫不及待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眼里竟有点发红：“多谢壮士。

这些药你都拿去，不够的话，我这药圃里还有，只是得再刨会儿。”

魏胜让柱子把背篓递过来，看着沈砚往里面装草药。

他的动作很轻柔，把草药上的泥土抖干净，分类捆好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这柴胡得用酒炒过才好，可惜没酒……这桔梗要去芦头，不然会发苦……你一个药铺掌柜，怎么跑到这破庙里来了？”

柱子蹲在旁边看，忍不住问。

沈砚的动作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金兵破城那天，我爹让我带着药铺的账本先走，他说……说留着账本，以后总能再开起来。

可我跑出来没多远，就听说城里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，只是把手里的草药捆得更紧了些。

魏胜没追问。

这年月，谁的故事里没点血沫子？

他看着沈砚冻得发红的手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，递过去：“这个给你。”

那是昨天从金兵身上搜出来的盐，用布包着藏在怀里，还没开封。

沈砚愣了愣，连忙摆手：“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要……拿着。”

魏胜把陶罐塞进他手里，“药能治病，盐能活命。

你留着，比在我手里有用。”

沈砚捏着陶罐，指节都白了。

他突然站起身，对着魏胜深深作了个揖：“壮士大恩，沈某没齿难忘。

若是不嫌弃，这庙后还有半篓糙米，是我前几天在山坳里捡的，大概是别人逃难时落下的，壮士不嫌弃的话，也请一并带走。”

柱子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
沈砚领着他们往庙后走，那里堆着些枯枝，扒开一看，果然有个半旧的竹篓，里面装着糙米，约莫有五六斤的样子，虽然有些受潮，却没发霉。

魏胜看着那半篓糙米，又看了看沈砚冻得发紫的嘴唇，突然把那两块麦饼又拿回来一块：“这个你留着，糙米我们分你一半。”

“这怎么行！”

沈砚急了。

“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
魏胜把糙米倒进柱子的背篓，分出一半倒进沈砚的竹篓里，“你一个人在这破庙里也不是办法，不如跟我们走？

我们山洞里还有几个人，多你一个也不多。”

沈砚愣住了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像是没想到会有人邀请他。

他看了看魏胜，又看了看柱子，最后目光落在那半篓糙米上，喉结动了动：“我……我除了会捣药，别的也不会，去了怕是会拖累你们……会捣药就够了。”

魏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的手劲大，沈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，“那老汉的病正需要人照看，你去了，正好能派上用场。”

沈砚咬了咬嘴唇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好！

沈某跟壮士走！

只要能让我多救几个人，哪怕是烧火做饭，我也愿意！”

他收拾东西很快，除了药碾子和那半篓糙米，就只有个小小的药箱，背在身上轻飘飘的。

魏胜让柱子背着草药，自己拎着那半篓糙米，沈砚跟在后面，脚步轻快了不少，嘴里还在念叨着老汉的病情，说要赶紧回去煎药，不然怕耽误了时辰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太阳慢慢升起来了，雪地上反射着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沈砚走在魏胜旁边，突然说：“壮士看着不像寻常猎户，倒像是……像当兵的？”

魏胜笑了笑，露出点胡茬下的牙齿，“以前是，在韩将军麾下，打了三年仗，后来兵败溃散，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
沈砚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过了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我观壮士手臂上的旧伤，怕是伤了筋骨，若是信得过我，晚上我给你敷点草药，能好得快些。”

魏胜瞥了眼自己的右臂，那道疤确实总在阴雨天发疼。

他咧嘴笑了笑：“好啊，那就多谢沈掌柜了。”

柱子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背篓里的草药散发着苦香，混着糙米的麦香，在冷冽的空气里飘着。

魏胜看着前面的脚印被阳光一点点晒化，突然觉得，这狼穴山的冬天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山洞里的人见他们带了草药和糙米回来，都围了上来。

那老汉挣扎着要起身，被沈砚按住：“老人家躺着就好，我这就给您煎药。”

柱子把糙米倒进锅里，添了雪水，架在火上煮。

魏胜靠在洞口，看着沈砚熟练地分拣草药，用石头砸着杏仁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宝贝。

那对夫妻抱着孩子凑在火堆旁，女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，大概是在记日子。

药香慢慢飘了起来，混着米粥的香气，把山洞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
魏胜摸了摸怀里的盐罐，里面还剩小半罐。

他想，等天晴了，得去山涧里看看，说不定能打上几条鱼，给老汉补补身子。

沈砚把煎好的药汁倒进破碗里，吹了吹，递到老汉嘴边：“老人家慢点喝，有点苦，忍忍就好了。”

老汉喝着药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，不知道是苦的，还是别的什么滋味。

魏胜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想起娘说的那句话——活着，不光是自己活，得让身边的人也活。

他觉得，娘说得对。

这破山洞，这口药，这锅糙米粥，还有身边这些素不相识的人，大概就是娘说的那个“奔头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