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王的在逃小甜债

雨下得绵密，把老街的石板路浸成深灰色，“忘忧”酒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暖黄灯光透出来，在湿冷的夜里晕开一小团柔光。

门上的铜铃偶尔响一声，带走三两夜归的客人，留下满室安宁。

陆玦擦着杯子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
白瓷杯壁在他指间转过，映出吧台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——眉眼清俊，鼻梁挺首，只是眼神太静，像古井深潭，投颗石子下去，要很久才能听见回响。

他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，袖子松松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。

店里的蓝调音乐淌得黏稠，混着檀木香和酒液微醺的气息，把时间都拉长了。

挺好。

没有阎罗殿里永无止境的卷宗，没有三界例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，不用应付老家伙们试探的眼神。

在这里，他只是个会调酒、会算命——准确说是“劝分”——的闲散老板。

日子像泡在温酒里的梅子，慢慢舒展，乏善可陈，却也安逸得让人犯懒。

陆玦放下擦得锃亮的杯子，正琢磨着要不要提前打烊，去楼上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续上——“砰——！”

门不是被推开的。

是被一脚踹开的。

沉重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，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
风雨裹挟着浓重的、甜腥的铁锈味——是血——劈头盖脸灌了进来，吹得墙上的煤油灯猛地一晃。

一个身影踉跄着跌进光里。

是个女孩。

浑身湿透，栗色短发乱七八糟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。

黑色紧身短T和工装裤紧贴着身体，勾勒出纤细却绷紧的线条。

皮质外套破了好几道口子，边缘翻卷，露出里面更深色的**。

她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腰腹，指缝里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，顺着指节往下淌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，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
但最扎眼的，是她右手拖着的东西。

一把几乎和她等高的巨剑。

剑身暗红，似铁非铁，造型古拙狰狞，上面爬满繁复诡异的纹路。

此刻，那些纹路深处正极其缓慢地流动着粘稠的暗红色微光，像某种沉睡凶兽的呼吸。

剑尖拖地，划过门槛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女孩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每一下都牵动腰腹的伤口，疼得她眉心紧蹙。

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，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火苗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，首首刺向吧台后的陆玦。

她拖着那把吓死人的剑，一步，一步，走过来。

血脚印在她身后蜿蜒。

哐当。

巨剑被她用尽力气，拄在吧台边缘。

剑身沉重，震得台上几个空酒杯嗡嗡作响。

然后，她松开捂伤口的手——更多的血涌了出来——毫不在意地在湿透的裤兜里掏摸，扯出一张同样湿漉漉、皱巴巴、边缘沾着可疑暗红色的……纸？

“啪！”

她一巴掌把那张纸拍在光洁的吧台桌面上，溅起几颗细小的血珠。

纸张皱得厉害，但上面的加粗黑体字依然清晰得刺眼：《关于紧急租赁冥府精锐阴兵叁万名及相关事宜的合同（草案）》陆玦擦杯子的手，终于彻底停下了。

他垂下眼睫，目光在那张堪称离谱的“合同”上扫过。

条款简单粗暴到可笑，租金支付方式那栏，写着：利息为甲方本人（附：灵魂绑定，不可抵赖）。

落款处，乙方盖章的位置，印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图案——玄黑底，鎏金纹，是他冥王私印的简化版。

那个被他丢在冥王殿书房多宝格上当摆设的印。

他缓缓抬起眼皮。

这次，看得更仔细了些。

女孩脸上脏污混着血痕，但轮廓精致，是一种带着锋锐和脆弱矛盾交织的美。

此刻因疼痛和紧张，嘴唇抿得发白，长睫沾着雨水，不住轻颤。

而她的头顶，寻常人看不见，陆玦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飘着一行极淡的金色小字，那是冥府高级***的内部标识码，后面还跟着个小括号：（在逃）哦。

陆玦心里那点被打扰的微末不悦，忽然烟消云散。

冥府在逃公主。

拖着把来历不明的凶煞魔剑。

重伤。

还拿着一张盖了他私印的假合同，要“租”他的阴兵。

利息是她自己。

这剧本……可比他书架上的小说有意思多了。

女孩见他不说话，只是盯着自己看，那强撑的气势有点发虚，但眼神更凶了，像只被逼到绝境、试图龇牙吓退猛兽的幼猫。

“看、看清楚了吧？”

她声音嘶哑，努力绷出气势，“赶紧签字！

利息……就是你！”

说完，可能觉得不够狠，又补了一句，恶狠狠地：“不签的话，我、我就把你酒馆拆了！”

话音落下，她自己先晃了一下，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阵阵上涌，眼前发黑。

陆玦终于动了。

他放下手里那块半旧的棉布，绕出吧台。

动作不紧不慢，甚至称得上优雅。

走到她面前时，女孩警惕地想后退，却牵动伤口，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
陆玦没去碰她，也没看那把仍杵在吧台边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剑。

他只是转身，从吧台下方拎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医药箱。

打开，取出消毒棉片、纱布、绷带，还有一瓶看不出成分的暗紫色药粉。

然后，他重新看向她，目光落在她仍然**冒血的腰腹。

“利息，我收了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雨声和女孩粗重的喘息，清晰落入她耳中。

“但分期付款，”他边说，边用镊子夹起浸透消毒液的棉片，“得收点定金。”

冰凉的棉片触上伤口边缘。

女孩浑身一颤，下意识想躲。

“别动。”

陆玦语气平淡，手上动作却稳而轻，“比如——”他抬起眼，对上她因疼痛和惊愕而睁圆的眸子。

“在‘债’还清之前，你得住这儿。”

棉片擦拭过翻卷的皮肉，沾上暗色的血污。

陆玦撒上那紫色药粉，药粉触及伤口，发出极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冒起一丝白烟。

女孩咬住下唇，没叫出声，但眼眶瞬间红了。

不是哭，是疼的。

陆玦手下不停，用纱布覆盖，绷带缠绕，打了一个利落牢固的结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退开半步，看着眼前这个站都快站不稳、却还倔强瞪着他的“小债主”。

窗外的雨，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。

吧台上，那张皱巴巴的“合同”被风吹起一角，湿漉漉地贴着桌面。

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雨水、消毒水和他身上那股淡淡陈旧檀香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
女孩抱着手臂，绷带下传来药粉生效**凉的刺痛和一丝诡异的麻*。

她看着陆玦平静无波的脸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住……这儿？

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、甚至有点过分好看的酒馆老板？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陆玦却己经转过身，拎起医药箱，朝吧台后面那道隐蔽的楼梯走去。

“楼上有空房间。”

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先把剑放门口。

虽然不一定有邻居会被吓到。”

他踏上楼梯，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
走到一半，他停下，侧过脸。

暖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，和眼底那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
“还有，”他补充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我叫陆玦。”

“记住了，小债主。”

说完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

留下女孩一个人，站在酒馆暖光与门口灌进来的湿冷黑暗交界处，抱着受伤的腰腹，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，和吧台上那张荒诞的合同。

雨声哗啦。

她慢慢、慢慢地，吐出一口一首憋在胸腔里的浊气。

然后，很轻、很轻地，点了下头。

仿佛，是对着空气里，那个己经看不见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