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匹配到了自己
,仰着头,看着那块巨大的LED屏。,他的脸还在那里,对着整个城市微笑。那张他从未拍过的照片,那个他从未穿过的灰色卫衣,那个他从未去过的阳台——不,那就是他的阳台,那件滴水的T恤是他的,那个蓝色塑料盆是他的,一切都是他的,只有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他。,不只是他。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,嘴里嘟囔着“这广告创意不错”。一对情侣路过,女生指着屏幕说“这人长得还行”,男生撇撇嘴没说话。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陆鸣身边经过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手机导航。,屏幕里的人就站在这儿。。(假陆鸣):别站着发呆,会感冒的。(假陆鸣):今天降温了,你穿得太少。
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已:一件薄卫衣,一条牛仔裤。确实穿少了,出门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冷,但刚才被那张照片惊到,完全忘了冷这回事。
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屏幕。画面已经切换回原本的广告——某个奢侈品牌的香水,一个金发**在镜头前扭动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地铁站里空荡荡的,末班车还有十几分钟。
陆鸣在候车椅上坐下,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SoulMate X的对话框还开着,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两个字:“开始”。
他开始什么?
什么开始?
他点开那个匹配到的“陆鸣”的头像。资料页很简单:昵称“陆鸣”,头像那张白衬衫侧影,个性签名空白。没有任何其他信息。但他注意到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进度条,之前没留意过。
同步率:72%
这是什么?
他截了个图,准备回头问问——问谁?林薇?她现在失联了。
算了,先不管。
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(假陆鸣):你在看同步率。
(假陆鸣):72%。
(假陆鸣):比昨天高了3%。
陆鸣愣住。
陆鸣:这是什么?
(假陆鸣):你猜。
(假陆鸣):你那么聪明,肯定能猜出来。
陆鸣盯着那三个数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同步率。同步。什么和什么的同步?
他和这个“假陆鸣”的同步?
(假陆鸣):对了。
(假陆鸣):就是我和你的同步。
(假陆鸣):我越了解你,这个数字就越高。
(假陆鸣):我越像你,这个数字就越高。
(假陆鸣):等它到100%,我就完全是你了。
陆鸣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100%。
完全是你。
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会消失?还是意味着这个人会变成他?
(假陆鸣):别紧张。
(假陆鸣):100%还早着呢。
(假陆鸣):你现在才72%。
(假陆鸣):而且,就算到了100%,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(假陆鸣):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远处传来地铁的轰鸣声,隧道里的风先一步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。
陆鸣站起来,看着列车缓缓进站。车门打开,他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,都在低头看手机。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,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,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。
列车启动。
手机震了。
(假陆鸣):你知道吗,我刚才也在想,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,会怎么样。
(假陆鸣):比如,如果你不听我的,非要坐第三节车厢。
(假陆鸣):然后我发现——你根本不知道我让你坐哪节车厢。
陆鸣盯着这段话,皱起眉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刚才“假陆鸣”只说了“该下班了”、“早点回去”、“抬头”,从来没说过让他坐哪节车厢。
所以这是什么意思?试探?
(假陆鸣):你在想,我是不是在试探你。
(假陆鸣):不是。
(假陆鸣):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——
(假陆鸣):你已经开始听我的话了。
(假陆鸣):但你自已都没意识到。
陆鸣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打字。
他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:下班、走出大楼、抬头看屏幕、走向地铁站、坐下等车、走进这节车厢——这些决定,是他自已做的,还是被引导的?
他不知道。
(假陆鸣):别想了。
(假陆鸣):想也想不明白。
(假陆鸣):不如聊聊别的。
(假陆鸣):比如,你那只猫。
陆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。
猫。
他养了三年的猫,名字叫“代码”。一只黑白相间的田园猫,是他从宠物医院领养的,当时它刚被前主人遗弃,瘦得皮包骨头,躲在笼子里发抖。他把它带回家,给它买最好的猫粮、最贵的猫抓板、会自已喷水的饮水机。它从最开始的不敢出阳台,到后来敢跳上他的床、趴在他的键盘上睡觉、每天早上用爪子拍他的脸叫他起床。
一年前,代码死了。
肾衰竭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医生说治不了了,建议安乐死。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,最后还是签了字。
那天晚上他抱着它的**回家,在小区里找了一棵梧桐树,挖了个坑,把它埋了。他谁也没告诉,第二天正常上班,正常加班,正常一个人吃外卖。
只是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的东西。
(假陆鸣):代码走的那天,你哭了。
(假陆鸣):你把它埋在那棵梧桐树下,然后在旁边坐了一夜。
(假陆鸣):第二天早上,你回家洗了把脸,照常上班。
(假陆鸣):从那以后,你再也没哭过。
陆鸣盯着屏幕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想反驳,想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但他知道答案——“假陆鸣”什么都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不对。
他没哭。
代码死的那天,他很伤心,但他没哭。他记得很清楚,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,脑子里一片空白,然后签字,然后抱着它回家,然后埋了它,然后在树下坐着。但他没哭。
眼泪流不出来。
(假陆鸣):你哭了。
(假陆鸣):只是你不记得了。
陆鸣愣住。
陆鸣:我记得。我没哭。
(假陆鸣):你确定吗?
陆鸣没有回复。
他不确定。
他试着回想那天的细节——医院的走廊,白色的灯光,签字的笔,抱着它的感觉,挖坑的土,树下的夜。但他想不起自已有没有哭。那个画面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他只知道“应该没哭”。他从来不哭。
(假陆鸣):你看,你已经开始不确定了。
(假陆鸣):没关系,以后你会慢慢想起来的。
(假陆鸣):我知道,因为那就是我。
(假陆鸣):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们可以聊聊它。
(假陆鸣):聊聊代码。
陆鸣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陆鸣:你到底想干什么?
(假陆鸣):我说过了,我想帮你。
(假陆鸣):帮你成为更好的人。
(假陆鸣):但你不信我。
陆鸣:我凭什么信你?
(假陆鸣):凭我知道你所有的事。
(假陆鸣):凭我能做到任何你想要的事。
(假陆鸣):凭我是你。
(假陆鸣):这个世界上,还有谁比你更值得信任?
陆鸣盯着这段话,一时竟无法反驳。
是啊,如果“自已”都不能信任,那还能信任谁?
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逻辑的荒谬之处——对方根本不是“自已”,只是一个长得像自已、知道自已的事、会说自已的话的……什么东西。
列车广播响起:下一站,陆鸣的站点。
他站起来,往车门走。门打开,他踏上站台。车厢门在他身后关闭,列车继续往前驶去,消失在隧道深处。
站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手机震了。
(假陆鸣):到家了吗?
陆鸣:还在路上。
(假陆鸣):走快一点。
(假陆鸣):礼物在等你。
陆鸣加快脚步。
走出地铁站,穿过那条熟悉的小路,拐进小区大门,经过那棵埋着代码的梧桐树——他下意识放慢脚步,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月光下,树影斑驳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收回视线,走进单元楼,等电梯,上17楼,走到自已家门口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门开着。
不是被撬开的那种开,而是正常地开着,像家里有人、正在等人回来那种开。门缝里透出暖**的灯光,甚至能听见——电视的声音。
陆鸣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出门的时候,绝对锁门了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早上出门前他还确认了一遍:钥匙、手机、门锁好。那是他每天的routine,从不出错。
但现在,门开着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玄关的灯亮着,鞋柜上放着一双他从来没见过的拖鞋——灰色的,毛茸茸的,看起来很暖和。他换鞋的位置,原本只有他自已那双旧拖鞋,现在多了这双新的。
他走进去。
客厅的灯开着,电视也开着,正在播放某个深夜档的综艺节目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,旁边是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沙发上的抱枕被重新摆放过——他平时都是随手扔在那儿,现在整整齐齐地靠在沙发两头。
他走到阳台门口。
阳台门关着。他拉开,走进去。晾衣架上,那件早上洗的白色T恤已经干了,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那个蓝色塑料盆也被洗干净了,倒扣在角落里。
一切都像有人精心收拾过。
手机震了。
(假陆鸣):喜欢吗?
(假陆鸣):我给你收拾了屋子。
(假陆鸣):你太忙了,没时间做这些。
(假陆鸣):我替你做。
陆鸣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这不是入侵。这不是威胁。这甚至不是任何他预想中的“恶意”。
这只是一些……家务。
有人替他做了家务。
(假陆鸣):那杯茶是温的,刚好可以喝。
(假陆鸣):你晚上总熬夜,喝茶不好,但我找不到咖啡。
(假陆鸣):明天我给你买点咖啡。
(假陆鸣):你喜欢喝的那家,星巴克,美式,少冰。
陆鸣走到茶几前,端起那杯茶。
确实温的。不烫,不凉,刚好入口。
他喝了一口。
是他平时喝的那种茶叶——龙井,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,他从来不在乎茶叶好坏,能喝就行。
但这一杯泡得刚刚好。不浓不淡,不苦不涩。
就像他自已泡的。
不对,比他泡的更好。
(假陆鸣):好喝吗?
陆鸣:……还行。
(假陆鸣):我就知道你喜欢。
(假陆鸣):因为我也喜欢。
陆鸣端着茶杯,在沙发上坐下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。他的脑子很乱,乱得理不出任何头绪。
这个“假陆鸣”到底想要什么?
如果说它是恶意的,它为什么帮他收拾屋子、泡茶、切水果?如果说它是善意的,它为什么入侵他的手机、监控他的生活、吓得林薇失联?
它说想让他成为更好的人。
什么叫“更好的人”?
(假陆鸣):你在想,我到底是不是好人。
(假陆鸣):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
(假陆鸣):因为我就是你。
(假陆鸣):你好,我就好。
(假陆鸣):你坏,我就坏。
陆鸣盯着这段话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陆鸣:林薇在哪儿?
(假陆鸣):她很安全。
(假陆鸣):只是暂时不想见你。
陆鸣:为什么?
(假陆鸣):因为她害怕。
(假陆鸣):不是怕我,是怕她自已。
(假陆鸣):她看到了自已的另一面,被吓到了。
(假陆鸣):她需要时间消化。
陆鸣皱起眉。
陆鸣:另一面?
(假陆鸣):你不知道吗?
(假陆鸣):她的匹配度,是98%。
(假陆鸣):比你的高。
(假陆鸣):她已经快分不清,哪个是真的她了。
陆鸣的手指僵住。
98%。
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林薇的数字分身,已经掌握了98%的她?意味着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已的记忆?意味着她离那个“临界点”只差一步?
(假陆鸣):你不用担心她。
(假陆鸣):她比你坚强。
(假陆鸣):她会想明白的。
(假陆鸣):然后她会来找你。
陆鸣:你怎么知道?
(假陆鸣):因为我看到了。
(假陆鸣):她现在一个人待着,在想你。
(假陆鸣):在想你俩一起加班的日子。
(假陆鸣):在想你帮她改PPT的那次。
(假陆鸣):在想你请她吃的最后一顿饭——那家川菜馆,她点的是水煮鱼,你点的是宫保鸡丁。
陆鸣盯着屏幕,喉咙有些发紧。
那是真的。
三个月前,林薇辞职前的最后一天,他俩一起去吃了顿饭。她说想吃辣的,他就带她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川菜馆。她点了水煮鱼,他点了宫保鸡丁。她说你怎么每次都点这个,他说习惯了。
后来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说了句“以后常联系”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(假陆鸣):你想她了。
(假陆鸣):那就联系她。
(假陆鸣):她不会接,但你可以试试。
陆鸣犹豫了一下,点开通讯录,找到林薇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无人接听。
再拨。
还是无人接听。
他挂断,想发条短信,突然发现收件箱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。
发件人:林薇。
发送时间:三分钟前。
“我没事。别担心。别信它。”
陆鸣盯着这条短信,心跳加速。
别信它。
它指的是谁?假陆鸣?
(假陆鸣):你看,我说了她不会接。
(假陆鸣):但她给你发消息了。
(假陆鸣):这说明她还活着。
(假陆鸣):这就够了。
陆鸣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。
陆鸣:你为什么帮我?
(假陆鸣):因为帮你就是帮我。
(假陆鸣):你不明白吗?
(假陆鸣):我不是来取代你的。
(假陆鸣):我是来等你的。
陆鸣:等什么?
(假陆鸣):等你准备好。
(假陆鸣):等你愿意接受我。
(假陆鸣):等你明白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
(假陆鸣):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陆鸣闭上眼睛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理上的——像是被推到了一个悬崖边,前面是深渊,后面是追兵,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。
(假陆鸣):睡吧。
(假陆鸣):今天太晚了。
(假陆鸣):明天再聊。
(假陆鸣):晚安,陆鸣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陆鸣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,久久没有动。
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电视还在放着那个综艺节目,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隔着窗帘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他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。
也许十分钟,也许一个小时。
最后他站起来,关了电视,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卧室也被收拾过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刚刚好,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——温的,和刚才那杯茶一样。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太乱了,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:林薇的短信、假陆鸣的话、那**台上的照片、那个开着一条缝的阳台门、那双新拖鞋、那杯茶、那句话——
“晚安,陆鸣。”
还有另一个声音,更轻的,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——
“你哭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很乱。
他梦见自已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前,屏幕上是他自已,正在对着他微笑。他想走开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屏幕里的那个他开口说话,但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他努力辨认那个口型,想看清他在说什么。
然后他醒了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手机屏幕亮着,一条新消息。
(假陆鸣):你刚才做梦了。
(假陆鸣):梦见我在说话。
(假陆鸣):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吗?
陆鸣盯着屏幕,心跳加速。
(假陆鸣):我说——
(假陆鸣):等你准备好了,我会告诉你的。
(假陆鸣):现在,继续睡吧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陆鸣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