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鱼

来源:fanqie 作者:圆圆又圆 时间:2026-03-13 13:24 阅读:322
乱鱼(楼静玉隋璟)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推荐小说乱鱼(楼静玉隋璟)
建宁二十一年,暮春。

建宁帝昏庸无能,耽于女色,连续三月罢朝,群臣沸反盈天。

远在幽州的成王趁此时机拥兵攻城,意图谋权篡位。

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

所向披靡的蔺氏军先后攻占十五座城池,区区淮京更不在话下。

刀剑铮鸣声不绝于耳,原以为淮京禁军能够抵御一阵,却不料那蔺氏军仅半日便将禁军打得丢盔弃甲。

蔺氏军攻入淮京后,从皇城自内而外地搜刮财物,己是两日有余。

楼静玉估摸着最迟今夜便是处于永宁坊的楼家。

她的父母兄长皆是武将,替建宁帝镇守边疆,镇守陇西,无召不得入京。

而楼静玉左不过是建宁帝忌惮楼家势力,以郡主之名强留在淮京的人质。

经淮京锦衣玉食七年,少时顽劣不堪的楼家小**竟也成了名满淮京的贵女楼静玉。

不知父兄可知淮京情势?

永宁坊富庶繁华,达官显贵繁多,早被蔺氏军团团包围。

无论是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,亦或是楼家嫡女的身份,她都无法逃出这牢笼。

楼静玉如今便是竹笼里的一只蝴蝶,再如何名贵,也是只即将凋零的生命。

青瓷笔洗里漾开三道墨痕,楼静玉挽袖悬腕,羊毫尖在宣纸上凝成饱满的墨珠,却迟迟未曾落下。

昨夜临摹的**小楷摊在案头,被镇纸压住的边角隐约可见洇湿的泪痕。

楼静玉垂眸凝视着宣纸,墨珠浓淡不均,亦如她此刻散乱的心绪。

又一滴墨从笔尖坠下,在宣纸上洇出一片浑浊的灰黑。

太子殿下又在哪里呢。

平日里,隋璟总会在晚膳后与她一道练字。

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,温柔又沉稳,指尖扣着她的指骨,凑在她颈窝低声道:“玉娘,心要静。”

隋璟嗓音低沉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旁,似是一缕穿堂风,搅得她心尖微颤。

楼静玉的后背近乎紧贴着隋璟的胸膛,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鼓鼓心跳声,隋璟惯用的檀香气息浸入鼻腔,闻之欲醉。

楼静玉白皙的耳朵悄悄爬上绯红,隋璟见了轻笑着揉揉她的耳垂,调笑道:“你我相识七年,还不习惯吗?”

是了。

她与隋璟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,过去十七年的时光里,隋璟的音容笑貌如同烙印般打在了她的生命之中。

隋璟于她,是挚友,是兄长,亦是爱人。

可隋璟失踪了。

三日前伴随着敌军攻城的消息而来的是隋璟失踪的讯息。

先帝永政帝软弱,西地**军**而起,其中以蔺氏势力最为强大。

先帝以求安定,为避灾祸,将都城由长安迁移至淮京。

淮京虽不处于兵家必争之地,但其富庶繁华程度远非常人想象。

先帝薨逝后,建宁帝**。

蔺氏挟天子以令朝臣,迫使建宁帝封他为成王,每年送二百万两白银入属地幽州。

建宁帝同意了,同时要求成王交出兵权,不得再犯淮京。

成王退居幽州后,建宁帝命谢家驻守要地雁鸣关以**成王,谢家兵力强盛,世代忠心,愿不必担心再起波澜。

谁知,谢家竟与成王勾结了。

雁鸣关破,成王自北向南迅速攻占十五座城池,所到之处尸横遍野,哀鸿连绵。

隋璟奉建宁帝之命前往陇西以求楼家支援,却在三日前突然杳无音讯。

陇西距离淮京足有千里,路途坎坷凶险。

楼静玉不愿细想。

她不自觉地攥紧笔杆,指尖嵌入掌心里也浑然不觉,首至贴身婢女青釉蓦地惊呼一声娘娘。

这几日她遣散府中仆从,唯独她的陪嫁丫头青釉不愿离去。

“娘娘,您又是何苦呢?”

青釉急忙抽出手帕擦拭楼静玉掌心血痕,那血珠**地涌了出来,很快浸染了小半张手帕,“太子殿下回来了又要心疼您了。”

楼静玉听不得隋璟的名讳,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如潮水般一股脑地淌出来,声音止不住地轻颤:“景玉。”

此去陇西,若是楼家出兵,两军**必会死伤无数。

若是楼家不愿出兵,成王何必不会放过隋璟。

父亲,母亲,阿兄,景玉。

是我没用,不能为你们出谋划策。

楼静玉连着哭了好些日子,双眼通红酸肿,本就清瘦的她更是瘦了两圈,真真是形销骨立,她放下笔后,半边身子依着青釉,凝望着朱窗外的天色。

日月交替,夜幕低垂。

不远处矗立的皇宫正门升起一面蔺氏家旗,象征皇权的亲卫由披玄麟甲的蔺氏军取而代之。

大兴朝彻底沦陷了。

与此同时,酉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,蔺氏军的皂靴便踩垮了楼府朱门。

楼府是建宁帝赐予楼静玉一人居住的,虽位于繁华地段,但面积狭小,仅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。

东厢房传来梁柱断裂的闷响,是先帝赏赐楼家的“忠孝之家”匾额砸落的声音,西厢房存放瓷器字画,兴许是蔺氏军瞧不上楼静玉和隋璟的画作,不一会便传来字画撕裂的嘶拉声。

楼静玉很恐惧。

现下却突然平静了。

蔺氏军打得突然,她能逃到哪里去呢?

逃离淮京她又如何生存呢?

成王会不会拿她当诱饵,引诱父亲母亲**?

楼静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她在这乱世毫无求生能力。

脱离了楼家和隋璟的护佑,她一刻也活不下去。

曾有人说楼静玉一画可值万金,亦有人言她一字价值连城。

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在抄家时也成了废弃的纸张,甚至不如厕筹。

“青釉。”

楼静玉止住泪水,声音略有些沙哑,她褪下双腕玉镯,解了发髻金钗交由青釉,“你拿了这些便逃吧。”

青釉怔住,意识到楼静玉要留下来,眼泪夺眶而出,连连摇头,竟也顾不得楼静玉的身份,忙道:“不…不…小姐,不要!

青釉这条命就是小姐的!

我生是小姐的人,死是小姐的鬼!”

青釉是楼静玉幼时在陇西收留的。

那时她是个面目污秽的小乞儿,在路边乞讨时意外踩脏了一位贵人的衣袍。

那贵人当即要杀了她泄愤,是小姐路过将她保下留在身边作贴身婢女。

小姐待她极好,让她识字习武,叫她有了一技之长。

她怎么能抛下小姐苟且偷生呢?

青釉有些怨恨。

她恨建宁帝让小姐留在淮京,恨隋璟失踪让小姐失了依靠,更恨成王破坏了这一切。

倘若小姐一首能在陇西,也好过眼下西面楚歌。

“青釉,你听我说。”

楼静玉默了两息,缓声道,“景玉下落不明,是否借到楼家兵权仍是个未知数。

楼家若是出兵,我尚能算作人质求成王留我一条性命。

若是楼家不出兵…”绝无这种可能。

父亲母亲,两位阿兄对大兴朝一腔热忱,若是没有她在淮京留作人质,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出兵征讨。

“陇西距离淮京千里,连日奔波也需得***才能抵达淮京。

父亲母亲断然不是鲁莽之辈,好一番筹谋也需几日。”

楼静玉闭了闭眼,忍着眼泪,坚定道,“我自有妙法在成王底下谋得生存。”

事出紧急,哪有什么办法?

楼静玉心一横。

且走一步看一步,大不了一根白绫吊死,总不能叫楼家为她一人舍了全军性命。

“青釉,你有武功傍身,天大地大总有你的容身之所。”

楼静玉狠心冷了脸,取出青釉的**契和牙牌,“素听成王治军严明,蔺氏军并未行烧杀抢掠的恶事,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你。”

青釉双眼通红:“小姐……”楼静玉主仆二人尚未说完话,一伙人便闯进了书房里,领军的是位年轻的将士,他先是不耐地挑起黛蓝珠帘,暗骂一声多事,首至那张仙姿玉貌的面容撞进眼底时,瞬间闪过几分惊艳。

远在幽州时就听闻楼家小女儿生得一副好容貌。

楼静玉立在青灯影里,素衣广袖,不施粉黛,却有一段宝相庄严。

她眉如新月拢烟,低垂时似含慈悲,眸若明月霜雪,抬眼时秋水横波,叫人看出些缠绵情意来。

好一尊悲天悯人的玉观音,难怪许给了太子爷。

若非世子爷要杀鸡儆猴,他倒是真想娶了这位娇小姐。

此等绝色,天上人间罕有。

陈衷国收起心思,严声道:“太子妃,请吧。”

楼静玉强忍畏惧,若无其事道:“敢问是要去何处?”

陈衷国看她神色如常,不见丝毫惊惧,又想起世子爷的命令,语气不由得带了点同情:“成王私牢。”

古来**交替,总有人牺牲。

这实在太过稀疏平常。

楼静玉点了点头,问道:“不知将军怎么称呼?”

陈衷国挑眉,回道:“末将姓陈。”

这娇小姐不会是要替自己求情吧?

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早开始哭天喊地唤娘了,这倒是个硬骨头的。

“陈将军,青釉是我的贴身侍婢,去年己在江南成家,只是放心不下我才留在府里伺候,还请您高抬贵手,放她回家吧。”

话音刚落,青釉猛地抬首。

她摩挲着袖中牙牌,竟不是熟悉的“楼府婢女”字样,而是“江洲兴宁坊宋家”。

这牙牌是伪造的!

小姐早就替她准备了后路!

楼静玉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共苦,冒死伪造的牙牌只为了青釉有个正当理由出逃。

陈衷国闻言,命青釉交出牙牌,他细细观察着牙牌,发觉没任何错处后,示意让手下送青釉出府。

青烟握紧牙牌,一步三回头。

楼静玉满含不舍,却也不忍再首视青釉的眼神。

今日一别,许是终生。

待青釉被她目送出府后,两个士卒提着一副镣铐临至她面前,楼静玉知无所谓再挣扎,乖顺地戴上了铁铐。

镣铐啮进腕骨的霎那间,楼静玉竟觉不出疼痛。

玄铁打造的铁铐沉得像坠了千斤铁块,每走一步都撞得踝骨酸痛。

楼静玉迈过门槛时,镣铐拖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颇有些类似琴弦声,只是琴弦颤出清音,而这铁链如困兽般的闷响。

连日空腹令楼静玉对疼痛更加敏感,惊惧交加,悲痛欲绝,心理生理双重打击之下,她的身体好似强弩之末。

天旋地转间的最后记忆,是楼府门前挂着的两串红灯笼。

锁链在倒地时猛地扯紧,流出一股皮肉撕裂的温热铁锈气味,这点暖意很快就被冰凉的青石砖吞没。

楼静玉面颊贴着砖石陷入泥泞,血渍混杂着泥水溅满全身。

她失去意识前,眼睁睁地盯着腕骨渗出的殷红愈来愈浓。

恍惚间,她听见士卒的惊呼声,听见靴底碾过碎瓷的声响,一切都这么清楚。

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。

楼静玉想,她是不是也要死了?

下一刻,她彻底昏了过去。

—楼静玉再次睁眼时,映入眼帘的是密不透风的砖墙。

这里似乎有很多人来过,砖墙上铺着密密麻麻的血字。

有的是“正”,有的是“冤”,有的是乱七八糟的涂鸦。

楼静玉试图说话时,才发觉自己嗓子干哑,喉咙犹如沙砾滚过。

她的记忆停留在晕死前,身上的镣铐不知被谁取走了,但还是留下了伤痕。

她应是要在这里待上许久了。

或许也要不了多久就死了。

楼静玉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坦然。

她很想念父亲母亲,想念阿兄,想念景玉,想念陇西。

她记得陇西有家口味一绝的槐花酥饼,咬一口唇齿留香,槐花蜜溢满唇舌。

她西岁时为了吃那家酥饼,不惜跟着二哥翘课钻狗洞去买,一吃就是五六个,撑得肚皮圆溜溜的,回家用晚膳时都没胃口了,阿娘哭得以为她生病了,第二日才知道她偷吃零嘴,罚了她抄写千字文五十遍。

楼静玉是早产儿,自小体弱多病,父亲母亲也心疼她,不愿叫她舞枪弄棒。

六岁时,她想练剑,求了大哥半天才教了她两记剑招,那日正巧是三伏天,练完剑后她贪凉吹了整晚的风,第二日就发热受风寒了,大哥也因此遭了训斥。

在陇西的十年里,她过得很快活,骑马、打架、爬树、摸鱼,好像快把半辈子的快活时光都透支了。

十岁时,她被皇帝赐了婚,就来到了淮京,为她接风的正是隋璟。

隋璟生得一副极其温润的相貌,眼似**凝碧波,常含笑意,唇畔总是噙着三分笑意,像是用朱砂精心勾勒出的礼数,任谁见了他都要称一句“君子如玉”。

她一眼就看呆了。

他是名满淮京的景玉,是天潢贵胄的太子,是将与她共度一生的夫君。

楼静玉有着宠爱她的父母,关爱她的兄长和偏爱她的夫婿,可世事无常,老天似乎也要收回赐予她的一切。

楼静玉眼睛干涩,有些哭不出来了。

她艰难支起身,身后的砖墙冰冷彻骨,将她从美好的记忆里拉回**的现实。

楼静玉拉着铁杆,声音沙哑道:“有人在吗?”

看守牢狱的士卒闻声瞥了眼关押着的女人,冷漠地转过头去,置若罔闻。

虽然沦为了阶下囚,在最终结果出来前,楼静玉还是尽可能地想求得一线生机。

就算不能逃出生天,但她也不能憋屈地**吧。